楔子七

楔子。

七

七月七日。

我的生日，母亲的忌日。

到今日，母亲离开，已有七年。

到今日，我十七岁。

上了香，跪在母亲灵前，闭上眼睛，默默祷祝。

不是因为太思念，而是因为习惯。

七年来都是这样的，无论我生活得多混乱，每年这一天，都一定是独自一人在家中度过，给母亲上一支香。

不管怎样，她生了我，她养了我十年。

就为了那天真快乐白纸般幸福的十年，我就该好好纪念她。

尽管，她从没告诉我，我的父亲是谁。

一番祝辞念罢，我站起身来，望着灵前母亲的照片。

她是个美人，这点毫无疑问，但我没见过有人追求她。

从来没人打电话找她，从来没有过工作、帐单之外的信件，从来没见母亲哪天晚上出过门……就算我那时不到10岁，这些也都能记得清的。

要是看看母亲的眼睛，你就知道为什么这样的美人会没人追求。

长长的睫毛下，细长丹凤眼中，露出的不是高傲，不是冷漠。

是空洞。

是把一切看穿的那种空洞。

是你在她面前，却发现她根本透过你，似乎在看其他的东西。

要是你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，又会发现她其实什么都没看到，她的眼神根本没有交集。

世界在她的眼中完全是透明的。

无论什么人，都不在她的世界里。

眼神如此，喜怒哀乐更是没有了。

再纤细罥秀的柳眉，再精致高挺的鼻子，再小巧嫣然的丹唇，配着一张永无表情，僵硬呆滞的面孔，都没有意义。

说好听是呆若木鸡。

难听点是行尸走肉。

母亲不过就是只美丽的木鸡、美丽的尸体而已。

从前偶尔走在街上，过往的人看到我们，总都特别注意着，一个个眼角瞄着我们，悄悄摇摇头。

有的还小声私语：

“这孩子真可怜，怎么摊上个傻子妈……”

“就是……长那么漂亮，可惜了可惜了……”

母亲听到了也一样面无表情，无动于衷。

倒是我常常吼回去：“我妈才不是傻子！”

母亲听我这么喊也依然没有反应。

于是那些人先是惶恐惊诧，又再摇摇头走开。

外人眼中，母亲就是这样的一个绝缘体。

只有我能看到她目光交会之时。

只有我能看到她脸上流露出各种各样表情之时。

只有我能看到她哭，她笑之时。

但这些时候，却不是对我。

而是对着墙壁上贴着的，那大大的一幅画。

画中，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物。

一个永远不会和我们的生活有任何真实交集的人物。

一个——漫画中的人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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